指挥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刚才的喜悦一扫而空。

薛岳将报表扔在桌子上，烦躁地在屋内踱了两步。

他打仗向来不拘一格，但也深知吴逸志说得是实情。

“逸志，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打的这些仗，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恕我直言，长官。”吴逸志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

“如果日军一直采取这种乌龟战术，咱们现在的攻势，不过是个好看的‘花架子’。

一旦各部的弹药消耗殆尽，锐气受挫，冈村宁次只要集结起一支机械化预备队，在咱们这层薄薄的包围圈上随便捅一刀，整个战线就有全线崩溃的危险。”

薛岳停下脚步。

“花架子……”喃喃自语，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第五战区李德邻在汉水以东打了一个月后，也是因为啃不动日军的核心工事，为了避免被反包围而果断撤了军。

可第九战区这出大戏才刚刚唱到高潮，难道也要草草收场？

“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了。

我倒要看看，是他冈村宁次的乌龟壳硬，还是我第九战区将士们的牙口利！”

如果能够事先预知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会发生什么，薛岳当时在作战室里，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这句豪言壮语的。

有些时候，硬仗不是靠着胸中的一团火就能打赢的，血肉之躯在面对钢筋水泥时，总会付出令人难以承受的代价。

……

“长官，杨森将军的第27集团军又发来急电了。”参谋长吴逸志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大步走到薛岳身旁，语气透着浓浓的疲惫，“进攻大沙坪的第20军，前锋团已经打光了两个营。

石城湾和桂口市方向也是一样，部队被日军的交叉火力压在山沟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薛岳目光落在代表崇阳外围的那几个高地上。

想要拿下崇阳城，就必须先拔掉大沙坪、石城湾、桂口市这几颗钉子。

为了保证一击必中，第九战区调集了九个师的庞大兵力。

而在他们包围圈正中心的，不过是日军第6师团下属的一个第45联队而已。

九个师，几万兵力围着一个几千人的日军联队，打了整整一个月。

“炮兵呢？

把所有的山炮和迫击炮都给我推上去，集中火力轰击一点！”

吴逸志叹了一声，将手里的另一份汇总表递了过去。

“长官，炮兵早就上去了。

可日军在这一带经营了很久，他们的核心据点全都是用钢筋和水泥浇筑的暗堡，甚至把半座山都掏空了。

咱们那点口径的炮弹砸上去，顶多在墙皮上留个白印子。

等步兵一冲，日军就从射击孔里往外泼弹雨。”

吴逸志停顿了一下，伸手指着沙盘上那面孤零零的日军联队旗帜。

“这一个月来，咱们九个师轮番上阵。

前线的弟兄们不可谓不拼命，可这种打法，完全是用人命去填坑。

目前各部的伤亡数字已经超过了三成，有些主攻团甚至折损过半。”

听着这一串串数字，薛岳的脸颊肌肉忍不住微微抽搐。

沙盘上那面代表第45联队的膏药旗，在周围密密麻麻的青天白日旗包围下，显得尤为扎眼，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第九战区长官部的脸上。

颜面无光。

这是薛岳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杨森在电报里还说了什么？”

“杨将军说，川军装备本就简陋，没有重型攻坚武器，再这么硬拼下去，底子就要全拼光了。”吴逸志垂下眼帘，如实汇报道，“他请求战区长官部，要么给他们调拨火炮，要么……准许他们暂缓攻击，重新调整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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