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走出文德殿时,院门外的宫道上站着一个人。
暮色与火光交织的光线里,那个人的轮廓起初模糊不清,他左手抱着画轴右手攥着那柄缺了鞘的长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火场边缘倔强不倒的幼松。
慕容复迈出门槛时脚步顿了一瞬,他认出了那个身影,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院门口时站定了。
“朕叫你走。”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散在风里。
慕容渊没有动。
他抱着画轴站在宫道正中,火光从他身后烧过来将他半边面孔映成暖橘色,另半边藏在深重的阴影里。
“孩儿走了,”
他说,
“走到东华门口又回来了。
孩儿走不出去。”
他上前一步,左手扶住了慕容复的右臂肘弯,掌心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那截冰凉的小臂上,
“父亲要走最后一程,孩儿送父亲到殿前。”
慕容复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扶在他肘弯处的手。
那只手年轻、有力、掌心滚烫,与他臂肘处冰凉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没有挣开,任由慕容渊扶着他一步一步沿着宫道朝太和殿的方向走去。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这条空旷的御道上,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虚浮,交叠在一起时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律,像两颗心跳在同一个节拍点上勉强地共振着。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宫人们早已四散逃命,值守的禁军也在混乱中溃散,广场两侧的廊庑下倒着几具来不及逃走的宫人尸体,血从台阶上淌下来在汉白玉地面上汇成一片暗色的洼。
旗帜和兵器散落了一地,有几面龙旗被踩在泥里,金线绣的龙纹沾满了灰土和血污蜷缩成一团废布。
广场尽头正对着太和殿正门的方向,联军的兵士正从两侧甬道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和兵器在火光中攒动着,像一片正在朝中心收拢的潮水。
慕容复在台阶最底端停下来。
他偏过头看了慕容渊一眼,目光从儿子的脸扫到他怀中的画轴又扫回他的眼睛。
然后他挣开了搀扶,右臂从慕容渊的掌中滑脱出来时向下垂了一寸又被他强行稳住。
他用左手整了整腰间的旧剑,将剑鞘的位置扶正了,然后抬起右脚踏上了第一级汉白玉台阶。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很高很宽,每一级都比寻常宫殿的台阶高出半寸,走起来比平路吃力许多。
他的右膝在迈到第五级时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咔”,他停了一瞬,然后用左腿多承了半分力继续往上走。
火光从北面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影子随着他登阶的动作一级一级地往上挪,像一道墨迹在白玉的纸面上缓慢地洇开。
走到台阶顶端时他站定了。
太和殿的巨大殿门在他身后紧闭着,门钉在火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微芒。
他转过身来面朝广场,面朝那片黑压压涌来的联军兵士,面朝广场尽头正在缓步走来的三道身影。
汉白玉台阶最顶端的这一方平台成了整座皇城的最高点,他站在这里能将整个广场尽收眼底,也能被所有人看见。
乔峰、段誉、虚竹三人在兵士最前列缓步走来。
三人的身影被身后漫天的火光照得极长,投在广场汉白玉地面上像三道拖曳的墨痕。
乔峰走在正中最前面,阔背斩刀横挎在腰后,一身深灰色旧袍被热风吹得猎猎翻卷。
段誉在他右侧半步处,白衣上还留着白日里剑芒撕开的那道长口,玉剑提在手中没有归鞘。
虚竹在左,赭色袈裟前襟那道豁口在火光中翻动着,铁念珠握在掌心垂在身侧。
三人身后的兵士们自动停在了广场边缘的甬道口没有再往前涌,将整片汉白玉广场让了出来。
乔峰走到台阶下约十步处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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