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轴触到慕容渊膝头时滚了半滚,慕容渊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扶住了它,指尖触到画轴表面那层陈旧的绢布质感时微微顿了一下。
慕容复看着他扶住画轴的手,然后将目光移回他脸上。
“这是我最后的旨意。”
慕容渊的嘴唇抿紧了。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幅画像,画轴的丝带在他指间被攥得皱成一团。
他慢慢将画轴展开半寸,画中女子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只露出了一角——
眼角那道温婉的弧线、唇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被火光映着,像活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他攥紧了画轴,指节泛白,手背上那些被刀柄磨出来的新旧茧子在火光中泛着粗糙的亮。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画轴仔细卷好贴在胸口,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着父亲。
“铁柜里的玉佩,”
慕容复继续说,
“去找你薇姐。
以后替我照顾她们。”
“父亲——”
慕容渊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口子,那一声被火光和远处喊杀声淹没了大半,剩下的半截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哑得不成调了。
但慕容复没有让他说完。
他扶着案沿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左手撑着桌面的力道让指节泛出青白色。
站直之后他绕过案台朝窗前走了几步,右臂仍然垂在身侧晃荡着,每走一步那截手臂就微微摆动一次,像一截挂在肩头的枯枝。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热风裹着烟尘和火星从窗外灌进来扑了他满脸,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了。
皇城的方向火焰已经舔到了勤政殿的飞檐上,那些琉璃瓦在烈火中烧得噼啪炸裂,碎片带着火光从高处坠落,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橘红色弧线。
更远处北城楼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建筑的轮廓了,只剩一片翻涌的火海和黑烟,烟柱升到半空中被风撕碎了散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罩在整座城的上空。
喊杀声比方才更近了,近到他能分辨出其中有辽语的呼喝声混着宋人的惨叫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他望着那片火焰看了很久。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将他鬓边那些白发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将他的眉骨和颧骨投下一层深重的阴影,也将他右臂袖口下那截青灰色皮肤照得泛着一层诡异的暗光。
他望着那片将整座皇城一口一口吞下去的火焰时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一句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将目光从火焰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身后还跪在案前的慕容渊一眼。
“该走了。”
他转身走向慕容渊。
路过案角时他伸手将那柄靠在案边的旧剑拿了起来。
剑鞘入手的触感粗粝而熟悉,铜锈的颗粒硌着掌心那层新结的薄痂。
他将剑从鞘中抽出半寸,剑刃在窗外的火光中映出一道暗红色的光,那道红光从剑尖沿着刃口一路流到剑柄处消失在他握剑的掌心里。
他将剑重新收入鞘中别在腰侧,然后弯腰伸手将慕容渊从地上扶了起来。
慕容渊被他扶起来时膝盖有些发软,站直后比父亲高出小半个头,他低头看着父亲那张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喉结滚了两滚。
“父亲——”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没有哑裂,只剩一种极沉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恳切。
慕容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左手落在慕容渊肩头时力道沉而稳,五指的指节顺着肩胛骨的弧度依次收拢,像在丈量一件已经量过千百遍的东西。
“走吧。”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朝殿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从东华门走。
你薇姐她们应该已经出了西门往南去了,你追得上。”
慕容渊站着没有动。
他抱着怀中的画轴看着父亲退后半步的动作,看着父亲腰间那柄旧剑,看着父亲右臂垂在身侧那种不自然的姿态。
他忽然向前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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