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接过册子贴身收好,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
父亲,若耶律宗元在汴京搅出乱子来——
慕容复的笔顿了一下。
薇儿在临安。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像是笃定这句话足够托住整座汴京城。
他抬眼看向女儿,
你替你姐姐慕容菱看着户部,也替我看着朝堂。
范仲淹虽然忠直,但难免迂腐,辽人若用反间计挑拨文臣武将之间的关系,你看出来了就递消息给我,不必声张。
至于赵构——
他沉默了片刻,
那孩子在长大,你多留心他的动向,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在留心。
慕容薇抹了一把脸,重重点头。
她忽然发现父亲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脖颈间露出的一小截红绳上。
那条红绳上系着她母亲阿碧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一枚小小的银铃铛,慕容薇从小戴到大,从未摘下来过。
慕容复盯着那截红绳看了几息,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案上最后几份军需清单拢到面前,逐项指给两个孩子看。
北伐的粮草从三条线走:
汴京的府库出三成,江南漕运出五成,应天府行营存粮出两成。
慕容菱已经把账目理清了,你们各自需要调用的数额都在上面标了记号。
韩世忠那边的军械缺口我已经让兵部在补,慕容渊你到了雁门关后先点验一次,若发现账实不符——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蘸饱了墨,在清单末页写了一行字,
拿着这个去找韩世忠,他知道怎么办。
慕容渊接过清单,目光落在父亲那行新写的字上。
笔迹稳而准,收锋时力道遒劲,像是写字的人把自己的魂魄也一并压进了笔画里。
他将清单仔细折好收进怀中,与那本暗桩名录挨着放,两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夜色从窗外涌进来,将文德殿的光晕一层层吞没。
值殿太监在门外换了一次灯烛,又换了一次,蜡烛烧了半截,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
慕容复把最后一份清单交代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胸腔里发出细微的嘶声,像什么东西破了口子在漏风。
回去吧。
他说,
明日开始备战。
慕容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案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墙上,瘦削而嶙峋,像一棵被风霜剥去了大半枝叶的老树。
他正低头将那两枚玉佩从怀中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摩挲,玉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攥着那两枚玉佩,手指缓缓收拢,像要把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重新攥紧。
两个孩子走后,文德殿重新归于沉寂。
慕容复独自坐在案前,掌心里那两枚玉佩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龙纹那枚的边棱硌着他的虎口,微微刺痛。
他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烛火细看——
玉色通透,内部有一缕淡淡的棉絮状纹理,像江南三月笼在湖面上的薄雾。
当年李秋水将这对玉佩交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玉能养人,也能噬人。
你留着它,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是玉的主人,还是玉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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